雪片簌簌扑在都亭驿青瓦上,积了薄薄一层,像撒了一把碎盐。堂内烛火被穿堂风压得一跳一跳,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浮动,明灭不定。上箱跪伏于地,额头抵着冰凉地砖,脊背弯成一张拉满又骤然松弦的弓,肩胛骨在单薄衣料下突兀耸起,仿佛下一瞬就要刺破皮肉而出。
耶律丞相喉结上下滚动,手指无意识抠进紫檀木扶手雕花里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上箱后颈那截苍白皮肤,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细如发丝,蜿蜒没入衣领——他认得。当年萧竞府中幼童习武,摔断锁骨,正是他亲为包扎。那孩子疼得浑身发抖,却咬住自己手腕不吭一声,血珠子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耶律丞相袖口绣的云纹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“少没……”耶律丞相声音干涩,像砂纸磨过生锈铁器,“你颈上这道疤,是四岁那年,在演武场摔的。”
上箱没抬头,只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“那时你父亲刚受封北面都统,萧太后赐你名‘横舟’,取‘横渡沧溟、一苇可航’之意。”耶律丞相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瞳仁深处翻涌着沉船般滞重的浊浪,“萧竞被召入宫前夜,你娘把你抱来我府上,说若三日不归,便将你托付于我。我亲手给你喂了半碗莲子羹,你趴在案几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……”
堂内死寂。连孟铮按在莽泰咽喉上的剑尖都微微一顿。
莽泰忽然嘶声笑起来,笑声粗粝如裂帛:“呵……托付?丞相好记性!您记得莲子羹,怎么不记得第二日清晨,您亲自带人围了萧府?您记得桂花糕,怎么不记得您下令,将萧府三百七十二口,无论主仆、老幼、病弱,尽数缚于柴堆之上?您记得您袖口那点血,怎么不记得您站在高台上,亲手点燃第一支火把?火苗舔上梁柱那刻,您可听见我妹妹在后院井边,一边往井里投石子一边唱摇篮曲?她才六岁!唱的是您教她的《辽歌》!”
耶律丞相猛地倒退半步,撞在椅背上,发出沉闷一声响。他脸色灰败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一个音节。额角青筋暴起,像蚯蚓在皮下扭曲爬行。
晏同殊静静看着。烛光落在她眼底,竟不显暖意,只凝成两粒剔透寒星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缓得近乎温柔:“丞相大人,您记得莲子羹,也记得火把。可您可曾记得,萧竞被押赴刑场那日,汴京下了今年第一场雪?”
耶律丞相浑身一僵。
“雪很大。”晏同殊垂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惊堂木边缘一道细微裂痕,“铺天盖地,白茫茫一片。萧竞穿着囚服,脚镣拖在地上,每走一步,积雪就溅起一小簇冰晶。他经过御街时,有孩童追着他扔雪团,他仰头看天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亮,亮得像刀锋刮过冰面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耶律丞相惨白的脸,又落回上箱低垂的头顶:“您那时也在城楼上看吧?您可看见,他笑完之后,抬手接住了一片雪花。雪花在他掌心化成一滴水,顺着指缝流下去,滴在雪地上,洇开一个小小的、深色的点。”
堂内针落可闻。只有烛芯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。
上箱的呼吸骤然急促,肩膀剧烈起伏,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,贪婪吞咽着稀薄空气。他依旧没抬头,可紧攥的双拳指节已泛出骇人的青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渗出血丝,在青砖地上洇开两小片暗红。
晏同殊却不再看他,转向耶律丞相,语气毫无波澜:“所以,当兴安只没指着上箱,说‘师父,您颈上有道疤,和我爹爹一样’时,您便知,她已窥见真相一角。而您更清楚,若此话传入辽王耳中,或落入萧太后之手,都亭驿这方寸之地,便是大辽倾覆的第一道裂隙。”
耶律丞相喉头剧烈滚动,哑声道:“……本相不知她……”
“您知道。”晏同殊打断他,声音清越如击玉磬,“您比谁都清楚。所以您连夜召见上箱,命他‘速除隐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