灭的文心!是饿殍遍野中仍有人偷偷埋下麦种,是刀兵声里犹有稚子诵《论语》,是断壁残垣上未干的墨迹,是比叛军铁蹄更顽固的……人间!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元丹丘泪如雨下,金焰却愈发澄澈。他不再奔向断碑,反而转身扑向那具“孟浩然”尸身,伸手探向它黑洞洞的咽喉。指尖触到的不是腐肉,而是一颗温热跳动的心脏!心脏表面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楷,竟是《过故人庄》全文!
“故人具鸡黍,邀我至田家……”元丹丘颤抖着念出第一句。刹那间,江面所有浮尸同时张口,诵读声汇成洪流,压过雷声雨声:“绿树村边合,青山郭外斜……”
金焰焚尽他最后一丝凡躯。当元丹丘再睁眼,已立于云端。脚下万里河山尽收眼底:长安宫阙燃着冲天大火,洛阳城墙塌陷如朽木,江南水乡飘着招魂幡,而蜀道崎岖处,竟有微弱金光蜿蜒如线——那是无数百姓在逃难路上,仍坚持用炭条在岩壁上刻下的诗句!
他低头,自己半透明的掌心里,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钱。钱面“开元通宝”四字已被血沁成暗红,背面“青云”二字却焕然新生,流转着温润玉光。
“师父啊师父……”元丹丘将铜钱按在胸口,那里金焰已凝成一枚玲珑心窍,“你算尽天机,却算漏了一事——”
他忽然望向西南方向,蜀中群山云雾深处,一点青光正破云而出,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那光芒里隐约可见稚嫩女童的身影,她背着竹篓,篓中盛满带露的菖蒲,发梢还沾着几片新鲜竹叶。
“诗心不死,道便不灭。”元丹丘轻声道,声音化作清风拂过万里焦土,“太白,孟兄,且看这新来的师妹……”
他摊开手掌,铜钱腾空而起,瞬间化作漫天星斗。每一颗星辰坠落处,便有一株野梅破土,枝头绽放的不是花朵,而是墨色小字:“待到重阳日,还来就菊花。”
江风卷走最后一句低语。船头道人举杯遥敬虚空,茶汤里倒映着满天星雨,其中一颗正坠向蜀道深处,在某个破旧农屋的窗棂上,轻轻叩响三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