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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人舀茶的手顿了顿,竹勺磕在陶碗沿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“咳血症。”他垂眼看着茶汤里沉浮的叶片,“先是咯血,后来呕血,最后便溺俱赤。郎中说是肺腑生了恶疮,药石无灵。”他顿了顿,又添一句,“听说临终前,他让人把所有诗稿堆在院中烧了。”
元丹丘手一抖,茶水泼在道袍前襟,洇开一片深褐色污迹。烧诗稿?孟浩然连掉在地上的断句都要捡起来揣进怀里的男人,会烧诗稿?他猛地想起祠堂香炉旁半截焦黑的纸卷——当时只当是寻常祭纸,此刻想来,那蜷曲的边角分明是《过故人庄》的笔意!
“不可能!”元丹丘声音劈了叉,“他若病重,怎会无人送医?襄州医署的张太医与他相熟,还有……还有太白!太白定会……”
“李翰林?”道人轻轻吹开茶沫,“安史之乱起时,他正在梁园与高适、杜甫游猎。等消息传到,洛阳已陷。待他辗转南下寻友,孟夫子坟头草都三尺高了。”道人忽然压低声音,“倒是听说,孟家曾请过一位云游道士,那人看过孟夫子脉象,只摇头说‘此非药石之疾,乃天命所劫’,留下三枚铜钱便走了。”
元丹丘如坠冰窟。天命所劫?他忽然记起去年冬夜,自己于华山绝顶炼九转金丹,忽见北方天际紫气溃散,一道赤芒如断刃横贯苍穹——正是襄州方位!当时以为是妖物作祟,掐指推演却得卦象“艮为山,山止于途”,解曰“贤者止步,大道难续”。他竟以为说的是自己丹成受阻……
“轰隆——”
惊雷劈开云层。暴雨倾盆而下,江面霎时白茫茫一片。元丹丘踉跄扑到船尾,只见浊浪翻涌的江心,竟浮着半截断碑!碑文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不清,唯有一角露出“……浩然……贞元……”字样。他瞳孔骤缩——贞元?那是德宗年号!孟浩然若活到贞元年间,该是八十余岁的老叟!
“道友莫看!”道人突然厉喝,一把拽住他后颈衣领。元丹丘挣扎回头,见道人双目赤红,额角青筋暴起:“那是孽障设的幻阵!真碑早沉在汉江底,你看见的,是它吞了三百个冤魂后炼出的蜃楼!”
话音未落,江面骤然沸腾。数十具浮尸自漩涡中升起,皆穿儒衫,胸前墨迹淋漓写着“孟”字。为首一具尸身竟生着孟浩然的脸,嘴角咧到耳根,黑洞洞的嘴里伸出猩红长舌,舌尖悬着一枚青铜钱——正是道人方才所说“云游道士”留下的三枚之一!
元丹丘浑身血液冻住。那铜钱背面,赫然刻着细若蚊足的“青云”二字!
“师父……”他牙关咯咯打颤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青云子?那个总爱摸着他头顶说“小丘儿根骨清奇”的青云子?那个教他画符捉鬼、炼丹延寿的青云子?那个三年前借口“采药需入昆仑墟”便杳无音信的青云子?
暴雨砸在脸上如同刀割。元丹丘忽然狂笑起来,笑声混着血沫喷在江风里:“好!好!好一个青云子!你既斩我挚友,毁我道心,夺我仙缘……”他猛地扯开道袍前襟,露出心口一道暗金色符印——那是当年青云子亲手烙下的护心咒,此刻正疯狂搏动,每一次跳动都迸出细碎金光,照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。
“今日便叫你看看,”元丹丘咬破食指,在心口符印上狠狠一划,金血漫溢,“什么才是真正的……道!”
符印“嗤啦”燃烧,金焰顺着血脉爬满他全身。他纵身跃入滔天浊浪,竟踏着浮尸头顶逆行而上!每踩一脚,脚下尸身便爆成血雾,雾中浮现零碎片段:孟浩然在终南山雪地里教幼童识字,粉笔冻在指尖也舍不得呵气暖一暖;孟浩然将最后一块粟饼掰成八份,分给流民孩童,自己嚼着观音土咽下;孟浩然躺在漏雨的茅屋里,用枯枝在泥地上写“气蒸云梦泽”,雨水冲垮字迹,他又笑着重新写……
元丹丘浑身金焰暴涨,直冲云霄。他终于看清了——那不是幻阵!是孟浩然的执念!是这乱世里不肯熄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