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在众人的沉默中悄然流逝。
最终,这里的沉寂,被宁道奇的一声轻叹打破:“老朽修行这么多年,自认修为已臻化境,却从未触及那扇门,没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竟已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“阿弥陀...
“门阀世家,早已不是天下的脊梁,而是悬在百姓头顶的利剑。”
秦渊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敲进翟让耳中。
他端坐席上,青衫微拂,目光平静,仿佛只是随口道出一句闲话,可那话语里裹挟的锋锐,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窒息。
傅君婥站在他身后半步,垂眸敛睫,指尖悄然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之上——并非防备翟让,而是感知着厅内每一寸气机流转。她虽为婢女,却早已不是昔日高丽水师中那个只凭剑意横扫江海的冷傲女将。自那夜井底寒光、宝库血雾、邪帝舍利焚尽经脉又重塑筋骨之后,她的五感已如游丝般细密,能听清三丈外甲胄鳞片摩擦的轻响,能嗅出翟让袖口残存的、一星半点未散尽的铁锈与汗腥混杂的气息——那是昨夜彻夜未眠、反复推演战局时,手握刀柄攥得太紧,磨破掌心渗出血来,又干涸凝结的味道。
她忽然懂了秦渊为何要亲自走这一趟瓦岗。
不是为了施恩,不是为了收服,甚至不是为了布局。
是为“证”。
证给天下人看:魔门之主,并非只会翻云覆雨、操纵人心;亦非只知以力压人、以势欺世。他若愿开口,字字皆可成檄;他若肯驻足,步步皆是棋眼。
而此刻,他正将整座瓦岗的命运,轻轻搁在翟让掌心。
“大隋立国不过三十载,关陇贵族便已裂土分食,山东士族则借科举虚名,实则把持郡望、私蓄部曲、隐匿户口、截留赋税。”秦渊屈指轻叩案面,一声轻响,竟似鼓点,“你可知洛阳仓中,每粒粟米,真正落到灾民口中的,不足三成?其余七成,或是被转运途中‘损耗’,或是被各地郡守以‘赈灾不力’为由,扣下充作军资,或是……干脆堆在仓廪深处,任其霉烂生虫?”
翟让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。
去年冬,他派心腹扮作流民混入洛口仓外围,亲眼见过押粮官当着饥民的面,将发黑变质的陈粮倒进护城河,只因新粮入库需腾仓,而那些“旧粮”,早被层层盘剥得只剩空壳。
“那你可知,张须陀帐下十万精兵,真正的军饷,有多少出自国库?”秦渊唇角微扬,笑意却无半分暖意,“八成以上,来自太原王氏、清河崔氏、范阳卢氏三家私下拨付。他们供粮秣、输战马、赠甲胄,只为换张须陀一句话——‘瓦岗贼寇,不剿不休’。”
厅内死寂。
连窗外掠过的夜枭啼叫都似被掐住了喉咙。
单雄信脸色骤然铁青。
他一直以为,张须陀是忠于大隋、矢志平叛的柱石名将。可若他手中的刀,是世家递来的,他胯下的马,是世家喂养的,他麾下将士的命,是世家用金银堆出来的……那他斩向瓦岗的每一刀,砍的究竟是反贼,还是挡了世家财路的绊脚石?
“圣主……”翟让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石面,“您说这些,是想让我信什么?”
“信你脚下这座寨子,不是起义的火种,而是世家豢养的猎犬。”秦渊直视着他,目光澄澈如寒潭,“他们纵容你壮大,因你搅乱山东局势,逼迫杨广不得不重用关陇武将;他们默许你劫掠,因你抢的是山东商队,断的是崔、卢两家的盐铁生意;他们甚至暗中接济你粮草,只为让你多撑些时日,好替他们拖住朝廷北调的兵马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缓缓抬起,指向聚义厅外黑沉沉的山野:“——直到你真的威胁到他们的根基,比如,真打下荥阳,切断运河粮道,或攻陷东都洛阳,砸碎那套用世家血脉写就的律法。”<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