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。
东方,是襄阳方向。
雪幕深处,仿佛有鹿门山影,若隐若现。
“走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如磐石落水,沉稳笃定,“趁魂光未冷,趁雪未停。”
三人并肩而立,身影在漫天风雪中凝成一线。
就在此时,远处官道上,一骑快马踏雪而来,马蹄翻飞,溅起雪浪。马上骑士身着驿卒服色,怀中紧抱一卷竹简,顶风冒雪,直奔此处,远远便高呼:“元先生!李先生!青云子前辈有信至——!”
元丹丘眉峰一跳。
李白挑眉:“青云子?他竟知我们在此?”
八水却已掠出数丈,足尖点雪,身形如燕,瞬息迎上驿骑。她接过竹简,未拆封,只以指尖轻叩简身,侧耳细听——简内有细微机括转动之声,如蚕食桑叶,窸窣不绝。
“不是信。”她声音微凝,“是‘引’。”
驿骑喘息未定,抹了把脸上的雪水:“前辈说……若见蛟陨,即以此简为钥,启‘鹿门旧径’。简中藏图,图随雪化,唯心诚者可见。”
元丹丘上前,接过竹简。入手微沉,竹质温润,似蕴生气。他低头,呵出一口白气,轻轻吹向简身——
竹简表面薄薄一层雪霜迅速融化,水珠滚落,而简身竟悄然浮现出极淡的墨线,如游丝,如脉络,蜿蜒盘绕,勾勒出山势走向。那线条遇热则显,遇冷则隐,须臾之间,已清晰勾勒出一条隐于群山褶皱中的小径,尽头,赫然标注两字:
**鹿门。**
“果然。”八水轻声道,“它不敢真毁孟公之念,只敢窃取、豢养、扭曲。而真正属于孟公的东西……从来不怕雪,不怕火,不怕时光。”
李白大笑,笑声震落枝头积雪:“好!那便再赴鹿门!不为寻尸,不为复仇,只为……替孟公,把那坛埋了十年的菊花酒,亲手挖出来!”
元丹丘没笑。
他只是将竹简小心收入怀中,贴着心口。
那里,铜钱的凉意与心跳的热度交织。
他抬头,望向风雪弥漫的东方。
雪愈急,天地愈白。
可那条墨线小径,却在他心上,越来越亮。
八水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传入二人耳中:“蛟龙临散,赠孟公一句‘君且饮,莫悲’。可它忘了——孟夫子最擅的,从来不是悲,而是笑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元丹丘苍白的侧脸,扫过李白飞扬的眉宇,最后落在自己掌心——那里,方才拂过蛟尸鳞甲,此刻竟隐隐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墨色纹路,形如半片竹叶。
“所以,它真正害怕的,或许从来不是我们的剑,我们的法,我们的怒。”
“而是我们,还能笑着,继续往前走。”
风卷雪,雪迷眼。
三人迈步,踏雪向东。
身后,雪地上留下三行脚印,深浅不一,却始终并行。
前方,风雪茫茫,鹿门山影,渐次浮现。
而就在他们身影即将没入雪幕之际,远处山坳里,一只灰兔倏然窜出,后腿蹬雪,疾奔而去。它经过之处,雪地上竟无丝毫爪痕——仿佛那雪,本就是为它铺就的路。
雪,仍在下。
可那雪中,似乎已有梅香,悄然浮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