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，这是……”

老妇生怕家里两个男丁言语莽撞，冲撞到这位道长娘子，她连忙起身，忙说。

“外头下雨，这神仙娘子是来避雨的，又喝了一碗水，在屋里歇歇脚，等雨停了就走。”

又对三水介绍，...

江风卷着湿气扑在元丹丘脸上，他闭了闭眼，再睁时，船已行至荆门山下。水势陡然收束，两岸青峰如削，江面窄得仅容三舟并行。道袍袖口被风掀得猎猎作响，他却浑然不觉冷——心口像被那块“显考唐故孟公讳浩字浩然之神主”的牌位钉穿了，血早凝成冰碴，只余下钝钝的疼，在肋骨间来回刮擦。

他忽然想起开元二十二年春，孟浩然赴长安应试前夜，三人同宿终南山玉真观。太白醉卧松影下，鼾声如雷；漕言黛掰着干饼蘸酒吃，胡须上沾着酒渍；孟浩然却独坐石阶，仰头数星，指尖蘸着残酒在青砖上写《岁暮归南山》：“北阙休上书，南山归敝庐……”墨迹未干，忽有夜枭掠过檐角，惊起一树寒鸦。孟浩然抬头一笑：“太白说星是天上散落的酒滴，我倒觉得，那是人间未落笔的诗行。”——那时他鬓角乌黑，指节修长，连咳嗽都带着清越的回响。

可祠堂里那牌位上的字，分明是新刻不久，木纹还泛着浅黄油光。元丹丘喉头一哽，竟尝到铁锈味。他猛地转身，一把攥住正在船头煮茶的青衫道人衣袖——手指却从对方臂弯里穿了过去，只搅乱一缕水汽。那道人浑然未觉，抬手拨开额前散落的灰发，对着江面喃喃：“襄州大疫，十室九空……听闻孟夫子是病在秋分后第三日，咳血七日而逝。棺木停在宅中三月，无人敢入祠堂，怕染了晦气……”

元丹丘如遭雷击，踉跄退了两步，后背撞上船舷。秋分？他分明记得开元二十八年秋，自己还在嵩山炼丹，孟浩然托人捎来一匣新焙的鹿门山云雾茶，信上还画了只歪斜的鹤，说“鹤啄松针，松针落地即生新芽，人死岂无再生之理？”——那匣茶他至今锁在丹房樟木箱底，茶叶早已霉成墨绿硬块。

“道长！”元丹丘哑着嗓子开口，声音却像沉入江底的石子，连自己都听不见。他急喘几口，突然拔出腰间桃木剑——剑身映出他扭曲的倒影，眉心一道朱砂痣正渗出血珠。他咬破舌尖，将血抹在剑锋，朝着虚空狠狠一划！

“敕！借阳火一瞬！”

船身猛地一震。前方江面腾起半尺高的幽蓝火苗，火光里浮出模糊人影：孟浩然披着褪色葛袍，正蹲在襄阳城外野地里挖荠菜。他左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，右膝跪地，左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槐木拐杖，右手却稳稳掐着三茎嫩叶。远处烟尘滚滚，叛军旗号隐约可见，他却只盯着掌心那点翠色，忽然低头嗅了嗅，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

元丹丘魂魄剧颤，几乎要散。他认得那槐木拐杖——开元二十五年，孟浩然游吴越归来，途中遇山洪冲垮栈道，是他亲手削的这根杖，还用道家符纸缠了杖首防潮。可此刻杖身布满陈年裂痕，最深一道蜿蜒如蛇，直贯杖尾。

“孟兄！”元丹丘扑向火影，指甲抠进船板缝隙，“你腿怎么了？！”

火中人影毫无所觉，只是将荠菜塞进怀里，撑着拐杖缓缓起身。他右腿残肢处裹着层层泛黄麻布，布条尽头渗出暗红血痂。他忽然朝元丹丘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，喉结动了动，仿佛要说什么，却只发出嘶哑的抽气声。紧接着，整片火光剧烈晃动，孟浩然身影开始龟裂，裂纹里透出刺目的白光——

“噗！”元丹丘喷出一口血雾，眼前火光炸成无数金屑。再定睛时，船已驶过荆门，江面豁然开阔。道人端着茶盏转过身，见他面色惨白，递来一盏热茶：“道友可是受了江风？这茶里加了陈皮，最是驱寒。”

元丹丘僵着手接过，滚烫茶盏烫得指尖发麻。他盯着茶汤里自己扭曲的倒影，忽然问：“道长可知……孟浩然死于何病？”